职业倾诉网

汇聚各行精彩分享
领您探索未知领域

我的父母是收破烂的


  一

  我在1990年出生,老家在南方小县城的农村。家里还有个妹妹,小我一岁。父亲家里兄弟姊妹比较多,他是我爷爷五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

  平时家里务农,父亲早先跟伯父当过一段时间的石匠,后来改行,骑着单车挨村卖冰棍。

  我母亲性格凌厉泼辣,受不得委屈,家里时常吵架,跟我父亲吵,也跟我爷爷奶奶吵,偶尔还会跟我其中两个伯父不愉快。

  大概在我3岁的时候,父母开始随着当时进城讨生活的潮流,也进入离老家不远的一个小城市谋生。

  出于方便,下面提及时就尽量称其为A市吧。

  当时老家许多老乡都有涌入A市这座海滨小城谋生,做一些底层社会很基础的营生。

  摆摊卖烧烤,在夜市卖煮熟的花生,卖彩票相关的图纸,踩三轮车,当摩的司机,等等。

  当时我母亲是跟许多妇女老乡在夜市卖煮熟的花生,南方的气候夜晚凉风清爽,街边辉煌的霓虹或阑珊的路灯下的夜市会营业到凌晨之后。

  父亲最初是追着吵架之后负气出走的母亲来到城市,他俩看着已然有着些许操着相似方言口音的老乡在城市里经营自己的生意,他们商量着是否应当留下来讨生活。

  母亲是执意留在城市谋得生路,个性强硬的她受不了在老家的大祖宅里与爷爷奶奶和伯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受气。

  父亲则一开始是发怵的。一来是早一年的1992年父亲在本省省会闯过一次,跟朋友弄了个烧烤的小推车,后来被城管没收,还罚了几百块钱。

  这也许使他留下了些许心理阴影。他性格较为怯懦,遇事畏缩。想着城市里人生地不熟地,出现啥状况都有可能。

  那时他俩才刚26岁,都没有太多的知识文化,观念守旧,视野局促。

  南方的城市也才刚刚开放,商业化进程刚兴起不久。

  虽然担心挣不到钱,无法留下和维持生活,但后来父亲惯于妥协的性格使得他遵从了母亲的决定,就近租了一个格外狭窄逼仄的房间,完后就两人回老家,把我和妹妹都接上来了。

  来时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等不方便带的居家物什都送给了我另一个伯父一家。(与我母亲有些不和的仅是两位伯父,我们家与我四伯父一家一直比较亲近)

  父亲把他原来挨村卖冰棍的高脚单车也一同带上了。但是一开始前几天,他都只是在家看着我和妹妹,不太敢茫然地在城市里探索。

  但是老是待着也不是办法,终于有一天他还是骑着他的高脚单车出去转悠了。碰巧经过一家汽车还是摩托车修理店,看到人修车拆卸剩余的一堆废弃金属零件。

  他上前询问这些要不要卖,店主说卖,然后两人很快谈好了价格。父亲便将其装在单车后座两边的麻皮袋上运到了附近的收购站转卖一空。

  然后就继续地沿街搜索,当天下来,父亲稍稍赚了一笔。具体多少钱忘了,不知道是两三百还是一百多来着,这相对于那个年代底层人的收入,其实已然能抵上几天一个星期的辛勤劳作。

  这次事件极大地在初期那个茫然沮丧阶段,鼓励了他。坚定了留下来,待在A市谋生的决心。

  父亲之所以了解废旧金属的买卖行情,是因为早先在老家卖冰棍时,除了收现金,也收鸭毛,啤酒瓶,以及一些废铁块,以此来换冰棍。

  生活在南方农村,八九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也许你们会熟悉这样的场景。其实当时沿村挨村卖货的人,还包括挑着担子卖鱼的人。以前我还读过一篇小小说《货郎》,感觉格外地亲切熟悉。

  他除了在外面买到废铁就运到收购站卖掉。偶尔也会把一些废品带回来,基本上都是属于汽车零部件,诸如马达一样的东西。

  因为这里面有铜线,拆出来了可以另外卖。铜和铝的价格要高出废铁好多倍。

  这样利润会相对高一些。除了有一年,他倒没做过收啤酒瓶和废纸的生意。

  出于这些原因,他跟收废品站其实已然有一些接触。所以来到城市之后,在其它老乡从事的行业缝隙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商机。

  从那个时候开始,父亲便开始骑着单车走街串巷地收破铜烂铁。在我的记忆当中,从事骑车收废品的人,有时会拿个金属小罐放几颗石子,用木棍封住口子,以便走街串巷时,摇晃起来别人以便让知道收废品的人又来了。

  以便将自己家里早先堆积的物资,拿出来卖掉。但我印象中,父亲似乎很少这么用过。

  那一年是1997年,当时有一个收购站的老板要回老家了,我爸就花钱把他原来做生意的场地承了下来。延续了他原来的生意模式一年,当时受过许多的啤酒瓶,都有特定的堆法,整齐摞在墙边。

  然后我们家在那住了差不多一年,后面搬到了附近另外的一处了,然后生意主要做些废旧的铜铝铁,以及以这些金属作为材料的设备或者机器,比如汽车零件,废旧空调啥的。

  当时我在上小学时,忘了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了,语文老师教我们叠词。提问一些同学举例说叠词,许多同学举手回答了“高高兴兴”、“千千万万”这一类。

  而我当时前后桌的一个同学,他站起来时说的是“破破烂烂”,而我当时心里似乎感觉一震。

  本来就十分地羞怯于不知如何给同学说家里的情况我,对于袒露事实,更加不敢了。

  那个时候,我其实还没有学到过“自卑”这个词,但无疑,我很小就品尝过它对于人们内心的折磨了的。

  而类似的经历,其实还有好多,好一些。这些都曾经在幼年时内心世界当中,留下了非常隐秘的挣扎、摧残与折磨。

  关于幼年时的记忆,现在已然零碎模糊。写这篇故事的过程当中,一些影影绰绰的记忆画面,不时还会闪现回我的脑海。

  我的这篇内容主要目的是做一个对自己早年生命经历与感受的分享的,许多内容,也许与提问的关切点并无相关。

  我写时,内心不住会有一种淡淡却又深深的情感泛起,其实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是我现在是在书店里写下这篇内容,所以我还不能纵容自己释放一番。不便失态。

  二

  我们家在该城市的生活,由于多种原因,搬过很多次家。

  大致可以先粗略划分,住在市区和住在市郊的阶段。1993~1999年期间,是住在市区的,1999年之后,就搬出到郊区了。

  刚搬出郊区住的第一个地方,那时我估计十岁左右的情况了。一次我偶然得到一本书,大概是散文故事集一样的书。书的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贫穷背后的故事,多于爱情。

  当时我记不得看到这句话的心情了,也许是有着共鸣吧。

  但是这句话,后来在我回溯往事的时候,时不时会总会想起,在谈话的过程当中倾诉分享给我的倾听者。

  我想它真的触动了我内心往事中的某些重要感受吧,成为了当我叙述往事时,一种情感基调。

  在我三岁到九岁之间,这个童年成长无比关键的年龄段,除了中间五岁到六岁之间这一年是回老家上第一次一年级,剩下的时间都是在A市的街头巷陌之间长大。

  彼时渐渐也不断有许多我老家的县或者别的市县过来的谋生者。我们有时会聚集住在一些有简易房、棚户区扎丢的地方。

  那里是条件很差的地方,没有独立卫浴的,时常下雨屋顶还会漏水。

  我记得当时我们家,卧室和厨房是同一个房间的,然后一家人挤在一张床上。记得有一两处,房间里时放着一张小床的。

  许多现代人理所当然的独立私人空间,我在当时都是不敢于奢望的。长期在父母视线之内的生活,其实我也并不自在舒服。想来我现在比较在乎私人空间,也许也是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一些影响吧。

  当时城市的管理规划没有像现在那么规范,一切都是处于发展变化之中。而我们夹缝生存。

  我几次提及我有一些老乡,确实是我幼年成长过程当中,有过一些与城市背景小孩不同的玩伴。他们的父母大抵也都从事着底层一些营生。

  比如我有印象曾经几年的好朋友,两兄弟,他爸爸就是踩三轮车拉货的,妈妈与我妈一样也是卖花生。

  我爸同村,且上过同一个初中的两个年轻时的好朋友,当时也都在A市讨生活了。其中一个踩三轮车,另外一个在农贸市场卖萝卜干。

  但我跟我的两个好朋友,他家是同县不同的镇的。这些来自相似背景,有一个农村老家的玩伴,以及“老乡社区”的存在,是我们与这个城市关系的缓存过度地带。

  无依无靠,老乡们的存在至少提供了在这座汪洋一样的城市的一座岛屿。彼此帮助,交通讯息。

  这是一个在主流叙事下被忽略的社会群落,他们的身份并非明确,已然背井离乡,但却尚未在进入的城市扎下根来。

  他们是庞大而默默的移民者,文化水平不高,缺乏社会话语权。但他们是这个历史进城之中的参与者。

  这个社会群落,似乎也鲜少进入学术研究、新闻传媒领域的视野。

  但是,这却是我成长的社会依托,曾经的关键社会关系。在中国的经济崛起与城市化进程当中,这样的人群其实曾经大量存在,我不知道为何国内似乎缺乏相应研究与讨论。不扯远了,回到我的故事。

  我们家是在1999年的时候才有的电视,且并非有线电视。所以只有三个台,中央一套,本省省台,再加上本市的一个频道。

  且除了周末,通常得到傍晚,六点多之后才有点信号。时常有信号的时候,中央电视台的动画片都已经播出了好一些了。

  但通常能够收看到一部分的<大风车>栏目,时间上更早的<动画城>通常都是收不到的。

  在此之前我们是怎么看电视的呢?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通常会抛去街边的小卖部里面扎堆着看。

  有时是在城市里街边人们的敞开着的门口,坐在地上或者站着。有时则是趴在人家家里的窗口。

  我记得我曾经就趴在一户人家的窗口看完了葫芦娃,舒克与贝塔,以及看了一些集数的圣斗士星矢,黑猫警长。等等。因为那户人家里有一个小男孩,他喜欢看,有时在看的过程中会吃着奶奶给他准备好的面条。

  小卖部的电视,主要观众还是依照大人的口味为准。但是偶尔也会放一些动画片,毕竟动画片的时间段比较集中,傍晚到新闻联播的这个时段,许多电视台都有少儿栏目,放各种动画片。

  我也在小卖部也看过好些动画片,人参娃,大力水手,大头儿子小头爸爸,以及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

  有一些彼时看过的动画片,我前几年专门在网上找寻过,为什么呢?

  因为并非是连贯地看完的,彼时心底留有着些许的“未完结”的遗憾情绪。所以,这也算是我的一种“朝花夕拾”了吧。

  三

  从三岁到九岁,住在市区的六年之间,家里搬来六个地方。平均每年一个,虽然我后来回去转悠,这些地方其实都只是一片街区的不同方位,但是,已经足以在幼年时的我,留下了一种“羁旅漂泊”之感。

  我从六岁的时候开始重新再在市里上一年级,当时上的学校叫XX港务局子弟学校。对的,那个时候那个学校的名称里面,其实还有着“子弟”这样的前缀。

  所以想来,有许多学生都是城市职工背景的。只是也许时逢国内社会许多原本企事业单位拥抱市场化的改革,所以像我这样的孩子,也有机会进入这样的学校里,与不同背景的孩子一同上学。

  我依稀地记得当时入学报名那阵,爸爸告诉我,学费是五百多六百块钱。当时心底也是有着一份沉重负罪的感觉。

  我在市区的这个学校读到了小学三年级第一学期。读一年级的时候,我许多来自我家乡的玩伴都尚未开始上学,许是他们父母对于教育并不是那么重视,疏忽了。

  其实也是有一些来自我老家的孩子当时在那个学校上学的,只是我本人跟他们不熟,我父母跟他们父母当时也并不都熟悉。一个县,人数是比较多的,这个在异乡的老乡群体之间的成员的彼此认识了解,有时也是伴随着各自熟人和圈子,经过许多年才能逐渐形成的。

  一开始时,大家都还是不熟悉的状态的。

  所以当我开始上学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一个可以亲近信任倚赖的人。

  中间经历了许多的难处,主要是一种茫然的窘迫,生疏和小心的感觉,那时我并未了解到“自卑”这个词,但是生活却不住地向我提醒着这一切。

  也会有被一些同学欺负。当然孩子间纯真的往来也使我受到个别孩子的喜欢和接纳,这些都是我现在回想起来会欣慰的地方。但是我自己从来却是没有得到过一些真正的理解的。

  我能够分辨和感受到一些善意、温和,但是我内心的羞怯、胆小,不自信,却无法使我在心底自然地产生与那些接纳我的人之间的联结。

  我在内心是不敢于去陶汽,流露我的情绪、喜好与个性的。

  当我想做什么时,我得预先了解这种事情和表现在其它小朋友有没有表现过,然后我才跟着。

  但是,纵然如此,我也是感受过在外面跟小朋友一起玩时,我会比在父母身边要活泼自在许多。

  记得那会,我和我的朋友们经常在空地上玩单脚抓人,还有其它的一些游戏。

  我记得那个时候,学校旁边开始有几个街机厅,我的一些小朋友都喜欢去那玩。

  其实我心底也是非常地向往的,但是我从来不敢去,甚至不敢于流露这种羡慕。

  只因为我知道在父母的态度、叙事里,那是坏孩子才会有的举动。

  彼时无比敏感稚嫩的我,是不太敢于流露出偏离于他们关于我所“认定”的那个角色框架的。

  这点我曾经困惑过,为什么我怕的还不是他们的训斥,而是他们心底里诧异的反应?!

  总得来说,我还是小心的,内心有着许许多多的不确定感。父母并非是属于那种耐心和善于沟通的人。

  所以我从小到大,我在不同场合的处境、经历,以及这些在我内心留下的不同的感受,我都无法自如地与父母交流的。父母大多会否定我真实感受与情绪反应,更甭谈理解。

  说几个在我记忆之中印象有点深的例子吧。

  一次是在一年级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居然还有“舞蹈课”,然后舞蹈课的时候,大家会去舞蹈室上课,其实跳的就只是“小星星”、“丢手绢”这样的简单舞蹈。

  然后有一次我们一群一年级的小学生,离开教室跑到舞蹈室外面,当时老师还没过来开门,我们一些同学就握着摇那个铁门,然后其中一个同学,他是市里长大的孩子,指着一个与我类似的一样的老乡(我跟他也不算太熟),说“他家穷穷,他爸是踩三轮车的!”。

  我听到那话的时候,我心头其实有些一震。

  因为我爸爸不是踩三轮车的,但是在当时大家的描述,以及父母的口吻之中,属于“收破烂”的,这更是不体面。

  而我家,我父母的一些熟人,我爸在老家的哥们,以及我还没有一同上学的小伙伴,他爸爸也是踩三轮车的。

  而我无疑是更加属于这个群体的。

  我忘了在那之后,我是怎样的一种心态,但是无疑,我会在自己家庭背景与环境这件事上,变得更加地谨慎而保留了。

  这无疑都会加深我与不同背景长大的孩子之间的某种隔阂,我在当时并无更多灵活的方式去斡旋这个处境。

  一次是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一个个子比较高的男同桌,不知道怎么地与我聊起了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

  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地我就说到了,我们家没有电视,然后他问我都是怎么看的电视。我羞愧地用我彼时还不很流利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句:“在XXX的老乡家”,“什么!”“XXX的老乡家”。

  他可能也是诧异到我的这个回答。这个XXX其实就是当时我们家(当时正是我爸盘下那个废品收购站,收酒瓶的时期)马路对面的小卖部的老乡,他们是外省人,我当时不知道是怎样知道这层关系的。

  可能是因为我爸的缘故,因为那些外省人,他们中也有一家是收废品的。我爸承接的收购站好像先前也属于那个省份的人(当时我们市里,四川和湖南人都会有一些。都做着各种底层营生)。

  然后我爸偶尔会在我们面前笑话我那个同班同学,因为他一家比较大了还在读小学一二年级,大概当时应该是十岁左右吧。

  而我后来回想起来,其实也诧异于我当时的那种耿直,不懂巧妙地保护自己的自尊。

  因为事实上也没人教我,引导我,父母其实都是拙于社交的人。

  出门在外,我的许多堂哥和表哥表姐们,都不在我身边,我并没有在父母之外的,过渡性的依赖对象,以便通过他们而获得更一些的不同的生活和social experience。(当然,后来我对我的内心受伤的自尊心,其实也过度地保护了,通过让自己沉默失语。不再活泼开朗的方式,去回避那些我担心触发的窘迫尴尬场景,以及心理学中可能会被称作“防御机制”的一些方式)

  就是那个同学,其实他是属于那种脾气不太好的小孩,会欺负其它的孩子。

  我作为他同桌,有几次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地,惹他不高兴了,会被他一巴掌甩给我,而我会懵的一下,而我会在诧异委屈之余,尴尬惊慌地转头看看四周,有没有被其他我在乎其评价的小同学看到。因为如果没人看到,我就不会太丢面子了。我曾经也是如此艰难地斡旋过自己的处境。

  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我从来也不太敢跟父母讲。除了会以间接而让他们费解流露一些“固执”之外。我现在也说不好具体原因为何。

  想来是因为心中有着许许多多的顾虑掣肘,使然的困境,让我无法简单而直接地在我父母面前陈述我在外面的遭遇。

  也许当时如果父母能够在我表现出我的“固执”,含蓄间接地流露我所经历的他们没有理解的遭遇与困境时,能够耐心温和地问问我“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便能够卸下防备,声泪俱下地向他们倾诉我所受的委屈。

  但历史不能假设。作家卡夫卡在一封写给他父亲的信中说,我写作,是为了去倾吐我无法扑在你怀里而诉说的情感与心声。

  而我后来,也曾经因为我无法说出自己处境与遭遇中最关键的部分,为此个性沉默孤僻了好多年。

  而我之所以不敢于告诉父母我受欺负的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我曾经内心非常愧疚的一个原因。

  因为他们的衣着等方面的不得体,出现在我的校园与班级时,我常常会十分尴尬难堪。父母是属于那种,看一眼便知是底层劳动人民的人,皮肤黝黑,衣着简陋,神色仓促茫然,缺乏那种坐办公室的上班族才会有的神采气质。

  一年级因为没有许多人跟我一块上学时,放学父母是会来学校接我的。然后我当时放学到校门口时,常常会急切地找到父母,以便尽快遁入人群,以免我的小同学们看到我与父母在一起。

  而这种嫌弃父母的心态,以及它所产生的深深的内疚感、负罪感、以及愧疚,都曾经在我心底,折磨我非常多年。那个时候我还不懂“虚荣”这个词。

  初中时懂了时,读到似乎总会在内心谴责我一番。父母是如此辛劳,我怎么能够产生这样的一种心态的。

  而对于父母,我是更加地不敢于去流露承认于这部分心态,出于一种补偿,我会在感受、心理层面,对父母的状态多一些的妥协。不去流露于一些我偶尔会有的脾气,但是这无疑又会加重着我内心的矛盾和困惑艰难。

  如果其它事情上,被父母错怪或责骂了,我在心底哪怕受伤也还能够去坚持一下自己。

  但是对于这一点,从小我所接触到的读本,在强调温情时从来都是强调父母对于孩子的辛苦付出,而这些“父(母)慈子孝”的故事,则又进一步加深了我内心的那种深深的负罪和愧疚感。

  总而言之,那是一个使我不得不去屏蔽与埋藏自己内心真实感受的阶段与情境。而关于这一点,我是后来在2017、2018年左右,才向他们袒露我曾经的那些难言之隐,深深折磨摧残我的隐秘心境的。

  然后当时,我父亲也曾经说过,他曾经跟一个稍微年长于他的老乡交流,他们也曾经苦恼过“为啥孩子们看到咱们再学校,总会感觉尴尬羞愧”。

  以及分享过他自己少年时的一些经历,那个时候他与我伯父(他俩双胞胎,同龄)在上小学时那会,有一次我爷爷忽然来到了学校,给他们带来了几个参加宴席留下的几个包子。他们小时候是属于很少吃饱的,所以食物都是珍惜品。

  他们说, 当时也是感觉十分尴尬的。但正在讲课的老师,似乎挺通情达理,说“吃吧,吃吧,吃完了再好好听课!” 说“他们”,是因为我伯父,也说过这次经历。

  所以,知道为什么我会对曾经那本书中,扉页上的那句“贫穷背后的故事,多于爱情”了吗? 这样的令人心酸不体面,却又无比真实走心的例子,在我们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发生的其实真的太多。

  四

  喔,对了。说到我了解到我当时上学一学期花的费用是五六百,然后这就让我愧疚、负罪而沉重了一番。

  为什么呢?因为父母都是非常节俭的人,尤其是母亲,时常能省则省,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钱去花。

  我们要买什么东西,妈妈总是选择挑最便宜的买给我们。

  买的时候,则是尽可能地去讲价,有时以至到我在旁边都感觉难堪的程度。

  属于那种,买完菜,总想着顺人两根葱的感觉。不然感觉还是吃亏了的感觉。

  这种氛围下长大,我对于价格其实也是非常敏感的。父母总是一再向我转告着生活的不易,好像生怕彼时活泼的我忘了这回事一样。

  其实我后来了解,才知道,小时候家里虽然条件是不好,但主要是不太体面生活居住条件差,但是收入情况后来已然还行,完全不必要如此程度。

  他们主要是无意识地延续了从小的一种生活方式,和心理惯性了。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父亲初中毕业,母亲小学都没毕业,三年级只上了一个学期。

  他们可能是文化视野局限,无法理解时代的变迁,社会现代化,生活方式,价值观等等这种在我们看来比较基础的概念的。

  母亲会延续着在老家的许多生活方式与习惯,比如说,煮饭是用柴火的。后来买了煤气灶,但是还是有着这些。

  然后,在郊区时有一个场地了,还要养几只鸡。洗衣机是我在高中后用自己的奖学金给她买的。(当然后面她把钱补回来给我了)早先给她说这些时,她总说用电浪费钱。

  整得好像她的时间、精力是完全没价值,不值钱的。记得小的时候,有几年,我和妹妹是没有自己的毛巾的,用的是爸爸妈妈的。

  总而言之,在城市生活,她一定要顽固地延续着她自幼在老家形成的习惯与模式。我任何将家里的生活超前推动的一些提议,都被不假思索地否决,给我极大的挫败感。我现在在说这些时,心头都有着“为之一揪”的不适感。

  但更多的时候,这些生活体验中的不适感,挫败、不舒服,沮丧,我都是压抑埋藏在心底的。我老家方言并非普通话,属于文化上相对落后的地方。我缺乏相应的语言去直言表达(articulate)我在诸多处境之中的感受。

  由于无法表达,体验则又变得艰难或者更加地不适了。到最终就只能去压抑否认与屏蔽掉。但无疑,这种心理曾经对自己真实感受的否认的过程,是会影响一个人的心理、情感、个性方面的发展的。

  后来学历史,了解到清王朝末期,顽固派阻挡洋务派学习吸收西方科技的一个例子有——修铁路会震到了地下的龙脉!这也是我家里的真实的机制,dynamic,父亲惯于妥协,除了生意,裁决家里大小事务如何安排的话语权,是落在了我母亲。

  进而使然的是,在一个不断地发展,新生事物不断涌现,变得越发现代而体面的城市里,她顽固地让时间停滞,让我们家人的生活方式依照着她自幼形成的一种,前现代乡土社会中习惯的那些模式。

  而她顽固又盲目,盲目又专断,会对于与之方式态度路线不一样的人,毫不留情地予以抨击与批评。我十分抱歉写到此处我的语言方式变得概括而理论了,我其实也认为更加具体直观会更有助于我去描述呈现我彼时的真实生活处境与经历。

  但是出于保护心中那些被屏蔽的深深的不适,甚至遗憾甚至痛苦的体验,我只能暂且先以如此方式进行。有着相似生活经历与挣扎的朋友,你们会懂我所表达的。我只能你们脑海里已然可以进行拼图。

  一度我非常渴望着我家里的情况,我们的生活方式,能够稍微体面或现代一些。总而言之,这是我成长经历中,非常拧巴,揪心,使人不适的一个方面的缘由。

  这样的一种处境,使得我在面对着学校的同学朋友时,很难亲近得起来,因为我无法,也不敢于向他们袒露我家里的情况。(我如何能去坦然地说出这一切?)

  我不敢于向我城市的同学透露,我父母的职业,我家里的居住环境。

  我很害怕同学问我家里的电话号码? 因为不是住的公寓居所,并没有固定电话。

  我也从来不敢于邀请同学到我家里来玩,怕被看到非常窘迫的情境。甚至出于担心关系亲近到有必要联系,相互串门玩耍的程度,我会在关系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有意地保持距离以疏远,以便我的小同学们没有理由问我那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以及我无法回应的提议。

  这是一个曾经令我感觉到非常揪心和折磨的内心隐秘,以及现在回想都感觉十分遗憾的经历。彼时我从来没去想过撒谎不诚实,但是我却也确实出于保护自己,掩饰回避了某种关于自己的非常关键的信息与真相。而造成的“误解”则又使我两难。

  在那时形成的一种关系障碍,我现在依然在艰难化解。这是一种真实的plight,一种无人能够洞穿的困境,我感觉它似乎还在我生命中潜在地延续着。

  我曾经经历那一切的时候,我其实也非常非常地渴望,希望能够有一种与我在乎的好朋友之间,打破隔阂的沟通,说出我的煎熬苦恼,让后希望得到他们并非是嫌弃,而是理解同情接纳的一种回应。

  我希望我的一些好朋友说,“我也是的,咱们是一样的。我也这样担心着。

  其实我家里的情况也有许多不体面(这样就不至于担心再被因此而嫌弃),等等”

  但是,这样的一个沟通,并未在我彼时内心情感无比柔弱稚嫩的时候发生过。故而这个潜在的隔阂,到现在其实还是会隐隐地困扰着我。

  在我早期的生命当中,总有着许许多多这样那样的经历与遭遇,在我内心留下了彼时无法倾诉的感受。

  这些后来都共同组成了我的某种心理困境。我曾经经历那一切时,我是从来没有能够用“创伤”这个词来描述这一切。但是后面回溯时,我可以清楚地知道。那确实是我的创伤。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

网站简介及发布故事,请点击下面链接

关于我们标签云